
第二十七話 結蛹
無涯谷 清明
無涯谷是個像夢境一般美好的地方。
每天在鳥鳴和陽光中醒來,在充滿植物香氣的庭園揮汗工作,在堆滿珍貴古籍的書庫裡埋首研究。傍晚時和曇花一起做晚餐,在夜深之前早早就寢。
要不是自己是為了巫族部落中的神器而來,她絕對會選擇賴在這裡一輩子不出去!
來到此處一個月後的某個清晨,君影以十足悠哉的步調做好了兩人的早飯,將蒸胡蘿蔔和水煮蛋一起切塊後,加入將清晨剛撈上、煮熟的鮮美魚肉,倒進陶製的大碗公。接著捧著碗,走到門口高呼一聲:「烏梅!吃飯囉。」
烏梅一溜煙地從後院的方向竄到君影面前,津津有味地埋頭吃了起來,君影咯咯笑著在牠頭上摸了兩把,伸伸懶腰,信步走回餐廳。
「開動吧。」君影坐定後一聲令下,曇花立刻拿起筷子,以比烏梅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吃相稀哩呼嚕地吃了起來。
「曇花今天想畫什麼?」君影捧起溫熱的味噌湯碗,怕燙地吹了吹後慢慢地啜飲著。
曇花歪著頭想了想,倏地眼睛一亮,身子往前一靠,硬是越過桌子把腦袋湊到她面前:「吶,我想把妳畫進作品裡。」
「咦?」君影剛喝下的一口湯差點嗆在喉嚨:「我嗎?」
「嗯!」
「可是……」君影欲言又止。
我又長得不好看……
「放心吧,我一定把妳畫得美若天仙。」曇花湊到她身旁,滿眼諂媚地抱著君影在她胸前磨蹭:「不許妳說不要。」
這、這丫頭,到底跟誰學來這種話的。
君影紅著臉轉過臉去,伸出了手卻推不開黏在她身前的短髮女孩:「好啦,知道了。」
「萬歲!」曇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君影紅透的面頰上輕輕一吻,飛快地把剩餘的白飯扒進嘴裡,接著便興沖沖地跑去準備畫具。
「唉……明明還是個不滿十一歲的小鬼,我在心動什麼呀。」君影嘆口氣,重新捧起飯碗。
之後,被拉回寢室梳妝打扮的君影,在曇花的強烈要求下勉為其難地換上印染著華麗繪羽紋樣的山吹色振袖,再綁起金絲織繡的淡藍腰帶,華貴的衣裝與她清麗的氣質搭配得相得益彰。
好不容易穿好繁複的振袖,又被當成人偶似地在臉上塗塗畫畫了老半天,君影才終於獲准踏出大門。
「小姐,來這裡。」曇花懷裡抱著畫具,踏過橫跨河流的石塊,跑到不遠處廣闊的草原上。君影小心地挽起衣襬,跟在曇花身後,踏入河岸一望無邊的原野。
「面對我坐下,雙腿像這樣彎過去……對了!然後把右手伸出去撐著地板,身體不要太用力。」曇花一面發號施令,一邊拿起炭條在畫布上匆匆描繪:「微笑、放鬆——就這樣維持不動喔。」
君影在心裡翻了個白眼,耐著性子掛上溫柔的笑意。
就這樣,半個時辰過去了。
「好了!剩下的等回去再慢慢上色……」眼見草圖完成,曇花頭也沒抬地抱著畫板,匆匆忙忙地奔回自己房裡繼續作畫。
君影沒好氣地對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起身走到河邊,以冰涼的河水紓解被太陽曬得火燙的肌膚,舒服地嘆了口氣。
就算因為寒症的關係不能著涼,果然身體還是適應不了太耀眼的陽光吶。
她伸了個懶腰,舒展僵硬的肌肉,正轉身要走向過河的踏腳石,卻被河畔黑石上一抹醒目的雪白給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隻比山羊還大上一圈的巨鳥。
雪白的羽毛,寶石般的紅眼,泛著金屬光澤的沉黑鳥喙。牠展開有著優美弧形的寬廣翅膀,彷彿在炫耀自己不染紅塵俗事的身姿,以高傲的眼神望向君影。
白色的烏鴉?
腦袋中自動浮現了這樣的形容,理性本能地抗拒這種矛盾的描述,但經驗卻老神在在地告訴她這樣的判斷準確無誤。
心臟不自覺地加快了節奏,君影屏息凝神地緩緩靠近那隻雪白的大烏鴉。
「不必那麼小心翼翼,少司命。」一道不怒自威的高雅嗓音就這樣毫無預警地送進耳裡。
君影強壓下失聲驚呼的衝動,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走近大烏鴉的所在。
看來,我得快點習慣與動物對話才行。
「跟我走吧。」白烏鴉轉過身子,示意她坐上自己的背脊。
「你要帶我去哪裡?」
「去了就知道了。」
君影吁了口氣,為了不弄髒漂亮的振袖,坐上巨大烏鴉的動作顯得笨拙無比。好不容易曲起膝蓋在牠背上坐定,烏鴉就不耐地鼓起了翅膀,往草原上加速奔跑,乘著無形的風流,往無垠的藍天中飛翔。
「哇啊!」感覺到劇烈的顛簸,君影慌忙抓緊了烏鴉的脖子。
聽見她失去從容的驚叫,烏鴉咯咯笑了:「放心,我不會讓妳摔下去的。」
髮絲翻飛,和服的廣袖迎風款擺,烏鴉純白的雙翼在身側完全展開,順著高空氣流優雅滑翔,時不時拍動兩下,帶著君影飛往更高的天空。
棉花般的雲朵彷彿伸手可及,山脈之間蜿蜒的輪廓一覽無遺,君影暗自讚歎著那如畫一般繽紛的色彩,不自覺跟著張開雙臂,闔眼享受風神恩賜的旅程。
身體輕盈得像是一片羽毛,沒有一絲遲滯地掠過空氣。與被人抱在懷中飛行的感覺完全不同,與烏鴉一同翱翔的感覺,是全然的自由。
這就是能夠自由飛翔的感覺嗎?君影閉著眼,小時候望著在空中嬉戲的同伴,那種難以忘懷的嫉妒心情彷彿都在此刻得到了救贖。
正在盤旋下降的飛行高度,提醒她旅程即將到達終點,她惋惜地嘆了口氣,低頭望向那位在高山之巔的古老村落。
村莊映入眼簾的剎那,鈴鐺清脆的聲音不可思議地在她耳畔響起。那是她從未在人間聽聞過的聲音,僅僅只是聽著那清亮的鈴聲,紛亂的心緒就在瞬間回歸一致。
「少司命,該起床了。」
君影倏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坐在一間陌生的屋子裡,面前端坐著一名白髮蒼蒼的老婦。熏香的氣味彌漫,那悅耳的鈴聲已然消失無蹤。
君影細細打量眼前一臉茫然的老婦,老婦便任由她瞧著。沉默就這樣延續著,直到君影終於忍不住開口:「我叫君影,您是巫族的人嗎?這裡是哪裡?」
話一說完,君影驚訝地看著老婦的眼眶泛起水光。她先是伸出佈滿皺紋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嚨,然後顫抖著朝君影拜了下去。
君影匆匆上前要將她扶起,好不容易讓她起身,老婦卻抓著她的手不肯放開,一雙深深凹陷的眼睛瞪得老大。
君影有些著急,將這間狹小的屋子環顧一圈,卻不見任何能夠書寫的工具,只能再次詢問老婦:「您想說什麼?」
老婦搖了搖頭,重複指自己喉嚨的動作,繼續瞪著眼盯視君影。君影思忖了半晌,握起老婦的手,閉上眼睛,沒什麼把握地靜下心來側耳傾聽。
「我好痛、好痛,求您救救我,我還不想死……」
「痛?哪裡痛呢?能形容一下是什麼樣的疼痛感嗎?」君影按壓婦人手腕上的內關與神門穴,協助她緊張慌亂的心情慢慢鎮靜。
「您……您能聽見我心裡想什麼嗎?」
「嗯,我能聽見。您身體哪裡不舒服呢?告訴我吧。」君影安撫地將手放上她的肩頭,柔聲說著。
「蛇,我被蛇咬了。」
君影這才發現自己握著的那隻手已經腫脹成原先的兩倍大,她趕緊抽出懷刀,正想割開皮膚讓毒血流出,眼前的老婦卻忽然失去全身力氣般癱倒在地,瞋大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天花板。
「婆婆?」君影心下一涼,伸手按上她脖頸動脈,卻觸不到一點起伏。
君影怔怔望著老婦死不瞑目的臉龐,一陣刺骨的寒意在瞬間凍結了她的思緒。腦海中閃現的回憶,準確地定格在藥師那被人一刀砍下的頭顱面前。
淒厲的尖叫哽在喉嚨,君影緊握著拳頭,倏地站起身,四處張望著尋找出口。
我不要待在這裡。
君影用顫抖的手撫過嚴絲合縫的木牆,霍地眼前一黑,一雙冰涼的大手無聲無息地自身後將她的雙眼矇起。
「唔!」
「唉,少司命什麼的,也不過如此。」男子冷漠的話語讓正欲掙扎的君影僵住了動作,她亂成一團的腦子還來不及思考,那道刻意拔高音量的純淨嗓音便再次響起:「妳要在恐懼創造出的幻覺裡待到什麼時候?現在立刻給我醒來。」
男子話音剛落,四周的空氣頓時凝結,緊接著一陣狂風颳過,當衣衫停止擺動,消失的熏香氣味便宣告她來到了另一個空間。
覆在眼皮上的重量不知何時移開,君影緩緩睜開眼睛,她依然站在格局相同的小木屋裡,但在幻境中方才不見蹤影的門窗,這下重新回到了它們應有的位置。
君影不經意間往窗外瞥了一眼,赫然發現這間小屋竟是座落在一棵龐大樹木的枝椏上。
「嘖,明明我還在妳眼前,妳還敢這樣東張西望的,看來我完全被妳小看了呢。」
君影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那擁有清亮嗓音的男人按倒在地。一雙菖蒲般的紫藍眼眸在呼吸交織的距離下逼視著她,微鬈的髮絲深黑如墨,披散在他那身以山雨欲來的天空色染就的和服之上。凝脂般的肌膚白皙得近乎透明,纖長濃密的睫毛與柔和的五官輪廓,即使說這是張女人的臉也完全沒有違和。
「還記得雪青把妳送來我這裡之後發生的事嗎?」
雪青是……那隻烏鴉的名字嗎?
君影在男子灼人的目光中極力回想,卻擠不出一點印象,只能強作鎮定地搖了搖頭。
男人以與他俊美的容貌有絕大反差的神情咂了咂嘴:「嘖,菜鳥。」
「那個……你是誰?這裡是哪裡?還有,請你放開我。」他看上去完全沒有要起來的意思,君影卻巴不得快點脫離那雙眼睛的勢力範圍,只能硬著頭皮說道。
雖然樣貌、語氣和動作都全然陌生,但君影總覺得這個人好熟悉,彷彿早在上輩子就已經相識。
男子面無表情地鬆手坐起,像是什麼也沒發生似地對一臉狼狽的她說道:「這裡是巫族部落,準確來說,這是我的屋子。而我,就是妳要找的人。」
呃……我還一直以為我要找的人是高齡百歲的老人家……
君影將哭笑不得的心情藏進肚子裡,坐直了身子正色道:「那麼、我便開門見山地問了。司命的神器是否在巫族部落之中?」
聞言,男子立刻翻了個無言的白眼,繼續以毫不留情的尖銳語氣說:「真是的……不過接受了這種程度的能量衝擊就把事情忘得一乾二淨,妳的體質也太弱了。聽好了,我可不會再說第三遍。」
「司命的三樣神器——白玉鈴、緣之結、輪迴錄,其中只有白玉鈴在巫族部落。」
聞言,君影頓時回想起在烏鴉背上時所聽見的,那不可思議的鈴聲。
「白玉鈴擁有改變時間流動的能力,也是三神器中自我意識最強的一件。現今它正為巫族一名女子所有,這名女子身患頑疾不久於人世,但因其懷有身孕,故此我允許她使用白玉鈴續命。司命若想要帶走白玉鈴,只怕得等等了。」
男子頓了一頓,勾起薄唇,眼神中顯露出赤裸裸的嘲諷:「為了測試少司命的神力覺醒程度,方才我用能量觸發妳雲遊的神力,沒想到妳就這樣被自己製造出來的幻夢困住,真是令人訝異。」
君影吐了口氣,竭力隱忍著被男子勾起的怒意。
忍耐,我要忍耐。我打不過他,所以不能對他生氣。
「總之,這種程度的覺醒狀態,遠遠還不到能夠將神器交還給妳的程度。我會給妳一些適當的訓練,加速神力的覺醒,直到妳不再需要這副肉體來使用神力為止。」
君影一面消化男子一股腦兒丟來的資訊,一面緩緩開口:「如果……我不再需要肉體就能使用神力,那我的身體會變成什麼樣?」
「那還用說?當然是死了。」男子以稀鬆平常的語氣說道。
屋外的蟲鳴鳥叫,在一片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君影呆呆地望著他的紫藍色眼睛,感覺心臟穩定的在胸膛裡一下又一下搏動。
「神力覺醒,成功取回三神器,通過試煉之後,妳就會死。肉身的死亡,會使靈魂得到完全解放,妳將成為永生不死的司命。」
男子高山流水般清澈的嗓音,靜靜地流進她耳畔,又無聲地消散。君影張開了唇瓣,卻無法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
我明明一直都知道的。
我與死亡早已太過親近,總有一天,它會回過頭將我吞沒。
但是為什麼……事到如今我還對死亡感到恐懼?
我……有什麼好怕的?明明已經沒有可以失去的東西了。
「喂,妳有在聽嗎?」男子不耐煩的聲音將她從思緒中喚醒。
「抱歉,你說什麼?」君影木然回應。
男子本已夠難看的臉色又進化到了下個階段:「我說,現在跟我去見見那名持有白玉鈴的女子。」
「喔,好的。」君影頓了一下,忽然想起什麼地開口:「你叫什麼名字?」
「妳……」他先愣了一下,猶豫了半晌,才躊躇著回答:「那個、妳叫我……薰,就好。」
「薰……君?」
「嗯。」聽見君影的呼喚,他不知為何地露出了複雜的表情,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地轉身爬出樹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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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之前 櫻原
瑰麗的雕樑畫棟,衣香鬢影的美人,玲瓏魅惑的舞步,風情萬種的眼神。櫻原,紙醉金迷的浮華世界,本身就是一種致命的蠱。在這裡,女人宛如盤踞絲網中央的蜘蛛,牽動著人心和權力。
慵懶的春日午後,燎雅一身正裝,揣著人皮為紙、鮮血為墨的拜帖,氣勢洶洶地單刀赴會。
年輕侍女帶著燎雅遠離了亂耳絲竹,將他引入櫻原深處的一間僻靜茶室,低聲請燎雅除下腰間佩刀,旋即捧著刀鞠躬退下。
燎雅望著眼前樸素無華的障子門,伸手將門推開,彎腰踏進窄小低矮的茶室。
那人一身低調的薄青綠服飾,在燒著水的風爐前盤膝而坐,清雅嗓音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和煦,令人自然而然對嗓音的主人心生好感。
燎雅在他對面落坐,細細端詳眼前的爾雅男子。
茶灰色的蓬鬆鬈髮,一褐一灰的深邃眼眸,適合彈琴的修長雙手,比女人更加精緻的容貌。
任誰也不會相信,他的手裡,竟會是沾滿了血腥。
「終於見面了,風神燎雅大人。」
By 梓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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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迴錄・全集目錄
📎楔子 📎第一話・忘憂 📎第二話・不馴 📎第三話・結緣
📎第四話・錯身 📎第五話・鹿子百合 📎第六話・重逢 📎第七話・彼岸
📎第八話・代價 📎第九話・星移 📎第十話・夏至 📎第十一話・目
📎第十二話・月華 📎第十三話・守護 📎第十四話・救贖 📎第十五話・珍惜
📎第十六話・繚亂 🔞第十七話・玉碎 📎第十八話・上弦 🔞第十九話・張弓
📎第二十話・離弦 📎第二十一話・血淚 📎第二十二話・逝 📎第二十三話・以命相守
📎 第二十四話・戀念 📎第二十五話・虛實 📎第二十六話・別離 📎第二十七話・結蛹
📎第二十八話・慈悲 📎第二十九話・不思量 📎第三十話・晝夜 📎第三十一話・易碎的美
📎第三十二話・凋零 📎第三十三話・願你幸福 📎第三十四話・如月 📎第三十五話・君影
🔞第三十六話・羽化 📎第三十七話・展翅(完) 🔞番外、感謝後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