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輪迴錄・第三十五話　君影

第三十五話　君影

　　「你想怎樣？」睡得正香甜時被人搖醒的燎雅，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就這麼被迫在燭光中與衣冠楚楚的君影千聖相對而坐。

　　「雖然有些遲了，但我是來託您給舍妹送生日賀禮的。」彷彿對燎雅眼神中散發出的冷意毫無所覺，千聖笑吟吟地說著。

　　「長話短說。」燎雅並不打算掩飾自己的不悅。

　　「勞您提醒她一句：『去檢查月城曉在輪迴錄上的記載。』」

　　燎雅揚起眉：「就這樣？」

　　「是，就這樣。」千聖雷打不動地微笑著：「想來我冰雪聰明的妹妹，不會需要旁人多管閒事地指點。」

　　燎雅見千聖在自己逼視之下竟絲毫不為所動，半是無奈半是惋惜地低聲嘆息：「……你到底是什麼人。」

　　「得體點說，我是她手裡的劍。不得體來說呢……我是司命的劊子手。」千聖輕笑著語罷，優雅起身，如風一般地拂袖而去，意味深長地留下最終的問候：「燎雅大人，時間不多了，請務必珍惜眼前人。」

　　紫闇瞳眸猛地收縮，他對著千聖的背影朗聲叫喚，卻已經喚不回那陣遠去的疾風。

　　這傢伙……

　　「這話，我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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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城、曉！」萬籟俱寂的深夜，君影一陣風似地衝進曉的房間。對此習以為常的月城曉本人眼也沒抬一下，只是將書翻過一頁，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位置要她坐下。

　　君影乖乖閉上嘴，像隻狐狸一樣優雅地溜到他身邊坐好。

　　「我的大小姐，妳又有什麼稀奇古怪的藥讓我做？」須臾，曉闔上書本，轉頭對她挖苦地說著。

　　「我——」君影吸了口氣，一臉欲言又止：「那個啊，你有沒有想過，自己死掉之後的事情？」

　　「我？」曉莫名其妙地瞟了她一眼：「倒也不是沒有想過……怎麼了？」

　　「沒有呀，我只是有點好奇，你會不會想跟我說什麼……」君影不由得心虛起來，越說越小聲，說到最後根本沒辦法正眼看他的臉。

　　「哦？」曉低低地笑了，蜂蜜色的眼眸閃過惡作劇的光芒：「我沒有什麼想說的。」

　　「……」君影嘟起嘴，看上去不是一般的失望：「什麼也沒有？」

　　「什麼也沒有。」

　　「那、那其他人呢？」君影抬起頭，帶點焦急地直視著曉的目光：「怜斗啦……狐狸先生啦……沒有什麼想要說的嗎？」

　　「沒有。」曉淡然地重複。

　　「……」君影氣悶地坐在原地乾瞪眼，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曉入迷似地凝視著她可愛的表情，情不自禁地暗自竊喜。捉弄也捉弄完了，他靜靜地重新開口：「雖然沒有什麼想說的，但我倒是有東西想留給妳。」

　　「咦？」君影意外地瞪大雙眼。

　　「喏，就是這個。」曉勾起戲謔的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隨意疊在身後的純白羽織一扯，羽織宛如床單似地唰一聲在空中揚起，不偏不倚蓋上她的腦袋。

　　「哇——月城曉！」君影被攻了個措手不及，視線霎時被白雪般的布料遮蓋。

　　「噓……」曉湊近了她，聆聽自己的心跳聲在胸口迴響，幾乎壓抑不住想狠狠欺負她的心情：「想讓全風神家的人都知道妳在這兒嗎？雖然我是無所謂……」

　　即使隔著一層布料，君影依然能感受到他的迫近，抓住衣料邊角掀開羽織的動作也只能暫停，以免失去這道遮羞的窗戶紙：「你想幹嘛？」

　　話音未落，一股陌生的力道就攬過了她腰際，將她禁錮在那人帶著絲絲冷香的懷抱。

　　「曉！」

　　「別說話。」將她連同自己的羽織一同擁入懷裡，貪婪地呼吸混雜了兩人氣息的空氣，佔有慾在他耳邊呢喃細語，催促著他將那片畫布般柔軟美麗的雪白徹底染上自己的顏色。

　　閉上雙眼，紊亂的呼吸在她令人安心的氣味撫慰下逐漸平息。

　　為什麼就是無法說出口？
　　那笨蛋早已把妳忘得一乾二淨，他拋下的東西，由我來接收，順理成章。
　　是因為我自覺無法擁有妳嗎？
　　此刻妳就在我懷裡，如果就這樣把妳據為己有的話，妳會討厭我嗎？抑或者……妳會接受我呢？

　　現在就說出「喜歡妳」這種話，會太輕率嗎？如果把羽織掀開的話，妳會是什麼表情？如果我吻上去的話，妳又會露出什麼表情？
　　想知道，卻沒有勇氣知道。

　　「曉，你玩夠了吧？」被蒙著腦袋的君影怯生生地開口：「其實……我今天是來拿給怜斗的藥……你已經做好了吧？」

　　心臟頓時變成了鉛塊，咚地直落到底。

　　我輸了。
　　徹底輸了。

　　曉微微一笑，伸手替她取下頭上的羽織，悉心地拂去皺摺，摺疊整齊。

　　「無論我死於何處、死於何人手裡，這件羽織都是屬於妳的。」他別過了視線，起身往桌上找著了藥瓶，粗魯地塞到她手裡，稀鬆平常地說著：「別忘了把它帶走。」

　　君影怔了怔，答應了。謝過他之後，緊接著匆匆轉身離去，像隻逃離野狼魔爪的小狐狸。

　　他一如既往地目送著她的背影，一如既往地在心底默念那些一生也無法宣之於口的眷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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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怜斗像個孩子般沉睡在黑暗裡，身軀因手臂上的傷口微微冒汗，臉色潮紅著緊蹙眉宇。

　　紙門無聲無息地敞開又闔上，嬌小的身影在他枕畔落坐。她取出手帕，小心翼翼地為他擦去肌膚上的汗水，從額際、面頰一路下滑到頸部，再輕輕地拂拭輪廓清晰的鎖骨。

　　她停住了手，怔怔地凝視他毫無防備的睡顏，落淚的預感瞬間湧上，又被她強壓下去。

　　平日裡老跟曇花說著自己不在意，但也並不會真變得不在意。

　　指尖纏繞上他翹起的髮絲，一圈圈轉著，動作輕柔生怕吵醒了他。
　　沿著臉龐的輪廓劃過，相隔不及一寸的距離，卻怎麼也無法越過無形的一線。

　　前往無涯谷的前夜，我也是這樣悄悄溜進來看你。早知道那是最後一次觸碰你的機會，我就不會只想瞞著你悄悄逃走。

　　你怎麼可以忘了我？
　　你不是說會等我的嗎……你騙人，你騙人！你這個騙子，我討厭你！
　　我最討厭你了……

　　怪誰也沒有用，只怪她是司命。神如何能去愛凡人？

　　渴望擁抱的人在眼前觸手可及，她卻連為他哭泣的資格都沒有。
　　他早已放開了自己，自己卻還抱著那份殘破不堪的愛不肯放手。
　　可悲，可憐，可笑。
　　或許這是報應吧？
　　辜負了那麼多人，這下可能一次還清了，也好。

　　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
　　想告訴你，我一直以來有多想念你。
　　想告訴你，總是讓你為我擔心，真的很對不起。
　　想告訴你，我有多感激你的誕生，多感謝你成為了我最喜歡的怜斗。
　　謝謝你與我相遇。
　　謝謝你一直守護我。
　　謝謝你愛我。

　　但我最喜歡的那個怜斗，他已經……不在了。
　　隨著記憶，永遠消失了。

　　君影顫抖著身體，握緊了拳頭，卻止不住滿面的淚水。彷彿有千斤重擔壓在她胸口，令她痛苦得無法呼吸。

　　她張開唇瓣，吐出無聲的愛語。將裝著傷藥的瓶子留在原位，自己則起身衝出了門外。

　　她甚至不記得自己怎麼找到回白桐書院的路，又是如何鑽進被窩沉睡的。
　　那夜之後，君影狠狠大病了一場，美其名是著涼導致寒症發作，實際上卻病不在其身，她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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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黑暗中沉浮。

　　傷口帶來的發炎症狀令他成日處於昏昏沉沉的狀態，醒了吃藥，吃完藥又睡著，但嘴裡那股苦澀的藥味就是一刻也沒消失。

　　一呼一吸都無比凝重，身軀彷彿落入了深海，被水波包圍。

　　驀地，一抹微涼的觸感撫過肌膚，宛如母親的手，一次又一次平撫他火燙的溫度。
　　一縷恬淡的香氣沁入鼻端，溫暖、令人安心的氣味。甜甜軟軟的，像好吃的栗子紅豆湯。

　　妳是誰？

　　他分不清這是夢還是現實，但感覺上，那個女孩心裡很難過。

　　她的肌膚冰冷得像是沒有血液流動，卻相當滑膩柔軟。她的撫觸仔細而小心，大概是因為不想弄醒他，連呼吸聲都幾乎無法聽聞。
　　但她的悲傷是如此飽滿，即使不曾說過一句話，交換過一個眼神，他依然能感受到那滿溢的情緒。

　　妳想告訴我什麼？

　　怜斗茫然地閃過一句疑問，他想睜眼，眼皮卻重得像石頭似的無法動彈。想說話，雙唇像被漿糊黏住，撐不開一絲一毫。

　　妳為什麼傷心？

　　他沒能問出口，自然也得不到回答。
　　身旁傳來一陣衣物磨擦的窸窣聲，她悄悄站起身來，迅速無聲地離去。

　　怜斗呼吸著她餘溫猶在的柔軟香氣，恍惚中再次陷入無意識的深海。

　　我總是在追逐著妳的影子。
　　不知不覺地，習慣性地從擦肩而過的女孩身上，尋覓熟悉的氣味。
　　心底某個隱秘的所在，囚困著瘋狂叫囂的焦急，卻又不知究竟為了什麼而心焦。
　　妳不是紗良，我卻渴望擁抱妳。
　　彷彿只要緊緊抱住妳，心裡的難耐就會瞬間平息。
　　彷彿除了妳，什麼也不重要了。

　　妳究竟躲在哪裡？
　　究竟要怎麼做，才能找到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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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　霧雨家

　　已經有多久，沒有見到她了呢？

　　流雲浮動在夜空，天邊清麗的月將要圓滿。擦拭得雪亮的刀刃，映照出曉怔然的臉孔。

　　其實也沒有多久，卻像是已經分離了一輩子。

　　視線下意識地瞥向藏著那件純白羽織的矮櫃，一抹恬淡的笑意緩緩綻開。

　　自她來探望怜斗的那晚之後，君影就再也不曾出現在風神家故人的面前，就連他也不例外。
　　記憶消退的速度飛快，依然記得君影的人，只剩下他一個了。
　　就連他自己，也為這份執念感到訝異。

　　執念嗎？
　　的確是執念吧。
　　即便墮入地獄也無法磨滅的執念。

　　收刀入鞘，曉起身踏出房外，舉目望向南方的天空。

　　倘若，今晚能夠再一次見到妳的話……我想聽妳親口說出那個答案。
　　告訴我，妳的名字。
　　這樣一來，即使有一天，連妳自己都忘了，我也依然會記得妳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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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　白桐書院

　　今夜，徹夜未眠繃緊神經的不只風神家的家臣們。

　　換上一身金鶴紋黑留袖和服的君影，在燭光下翻閱著輪迴錄，上頭一個個密密麻麻的名字，全是一條條有血有肉的鮮活生命。

　　隨著影子的消失，「君影」這個人存在凡間的痕跡便以驚人的速度被無形的力量抹去。
　　如今，連幸夫人也不記得她作為司命的真實身分了。
　　與之相對，作為「司命」應有的特質，在她身上愈發明顯。
　　不想吃，一連數日不吃亦無妨；不想睡，日夜不停工作亦不會有半點疲態。想去什麼地方，只需心念一動，即可瞬間遊遍十方萬里。想打聽什麼情報，就問一問隨處可見的花草樹木，牠們知道得清清楚楚。她的世界，再也沒有謊言與伎倆，沒人傷得了她。

　　對此她有什麼感覺？倒也沒什麼，反正早晚都得來，習慣了就好。

　　尋覓了如此長的時間，緣之結依然不見蹤影。就在她幾乎放棄的時候，也不知是何人在她房門口放了這套留袖和服，上頭一紙便箋書寫著熟悉的字跡——

　　——別往外找，答案在妳心裡。

　　她的心？
　　她還有心嗎？
　　她不知道。

　　倘若她還有心的話，紗良被帶到北方時，她為什麼還會暗自竊喜呢？
　　若是她沒有心的話，聽說曉最終的選擇時，又為什麼會覺得悲傷呢？

　　君影起身，透過鏤空的窗櫺望向北方的夜空，皎潔無暇的月色傾瀉在她怔然的臉龐上。

　　你最後的願望，我會好好完成的。

By 梓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