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二話 凋零
無涯谷 秋分
「所以說……燒也退了,食慾也正常了,我已經完全康復啦!拜託,讓我工作……」君影近乎崩潰地抓起曇花的衣袖,死皮賴臉地哀求。
寒症發作緊接著重感冒,加加減減,她已經臥病在床至少一個月。成天悶在房裡啥也不能幹,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簡直快把她逼瘋。
「……唉,好吧。」曇花無奈地一嘆,嘴角卻忍不住悄悄上揚。
「萬歲!曇花妳最好了。」
嗚嗚……明明我才是一家之主,為什麼像小孩子一樣拼命撒嬌的卻還是我啊!
「今天的早餐也要好好吃光喔。」留下早飯和叮囑之後,曇花的身影便消失在隔門之後。
不過也是多虧了這場病,才發現原來曇花這麼有料理天賦……
表面煎得酥酥的魚皮、軟嫩的魚肉,放了豆腐和小魚干的味噌湯,以酸甜醬料燉煮的蔬菜,以及醋漬小黃瓜。
熟悉的菜色,卻有種「與眾不同」的調味。曇花是依照自己的口味進行調味的嗎?如果是這樣,下次試著在菜裡多放點醋好了。
「不尋常的調味卻能這麼好吃,這是什麼令人羨慕的天分啊。」君影低聲說著,接著咕嚕咕嚕地喝下甜甜鹹鹹的味噌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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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音,我進來了喔。」
「少司命!」雪音放下手邊的衣服站起身,君影猝不及防地對上了一雙盈滿笑意的眼。
唔,怎麼回事?該不會是吃了一個月曇花的奇妙料理的關係?感覺這孩子氣色好得嚇人。
「看上去心情很不錯,發生了什麼好事嗎?」君影一面在她跟前坐下,一面仔細地觀察她的體態。
這一個月來不是吃就是睡,原本有著漂亮線條的身材可說是徹底走樣。君影看著雪音明顯隆起的小腹,心裡莫名地感到舒坦。
「哪、哪有什麼好事啊。」雪音垂下視線,眼神可疑地游移著,完全掩不住嘴角的笑意:「不過,少司命身體健康,就是最大的好事了。」
……見鬼了,這個雪音是我認識的那個雪音嗎?不會是冒充的吧?
「抱歉,這個月沒能為妳詳細檢查,妳有好好聽從醫囑照顧身體吧?」君影避開她過於熱切的視線,打開藥箱,將用具一一取出。
「當然,曇花小姐端來的補藥我都有喝完,她吩咐的事情,我也都一一照做了。」
君影的動作一頓,費了好大的勁才克制住沒用奇怪的眼神看向她,卻沒能忍住訝異地反問:「曇花小姐?」
面對君影赤裸裸的疑惑,雪音絲毫不以為意,兩眼放光、滔滔不絕地說了下去:「少司命放心,這段日子曇花小姐對我非常好。她還說,等我把孩子生下來,我就可以離開這片山林,去看我這一生從未見過的大海……」
「少司命,大海真的比天空還要更藍嗎?」雪音傾身向前,渴望的眼神簡直要將她洞穿。
「等、等等……」君影感覺腦中一片混亂,趕緊抬起手阻止她繼續說:「妳現在的意思是,妳希望把孩子生下來嗎?」
聞言,雪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少司命,之前是我不好……搞不清楚狀況就責怪你們。曇花小姐說,只要我照顧好身體,白玉鈴就能保住我的性命。既然孩子會被送走,那我也不用顧慮孩子的事,可以盡情過我想過的生活——少司命?」
彷彿當頭挨了一記悶棍,君影瞬間喪失了思考能力,回過神來時,她已經抱著藥箱衝出了房間。
仔細想想,自從曉來無涯谷暫居,雪音似乎就愈發渴望離開她所熟悉的故鄉,像迫不及待想振翅高飛的幼鳥,還不懂得恐懼未知的世界。
但是,這樣下去是不行的。她必須取回白玉鈴,必須取走雪音的性命。
冰冷的感受在胸口擴散,君影在走廊上止步,望向曇花在另一頭的藥草園追著烏梅玩鬧的身影。
與私人恩怨無關,我只是出於職責,必須讓某些生命結束而已。
秋天的陽光暖暖地照在臉上,颳起落葉的風揚起了髮稍,君影凝視著曇花燦爛的笑容,予人純真印象的眼眸,漸漸失去了應有的神采。
不需要感到罪惡,也沒有憐憫的理由。
我……真是個不合格的司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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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還是把曇花叫過來訓斥了一頓。
君影一邊在廚房心煩意亂地磨藥材,一邊忍不住唉聲嘆氣。
沒想到比起我,那孩子更擅長讓病人敞開心扉,傾訴自己的脆弱。雖然可以理解曇花為了讓雪音老實地調養身體,才說了那些話想讓她安心。
「讓人抱著不必要的期待,然後再親手把那個希望奪走,我——」君影猛然放下手裡的藥杵,將拳頭往桌面上狠狠捶下:「可惡……」
並不是做不到,只是不想做。
「我只是希望她能平靜地迎來死亡,不想讓她抱著悔恨的心情死去……只是這樣而已啊!」
因為看過太多死不瞑目的人,死得不甘心,死於極度的痛苦、恐懼與不安中的人……
「死亡並不是可怕的事,只不過像生命的重重困難一樣,必須學習去接受……」在意識到自己在說些什麼之前,不自覺地脫口而出。
死亡……不是可怕的事嗎?
差點忘了,我也是離死亡很近的人。
湯藥在爐火上咕嘟咕嘟滾著,君影索性席地坐下,傻愣愣地抬頭望著天花板。
「死掉之後,大家一定會很傷心吧……」
雖然死亡並不是結束,只是必須讓「君影」死去,才能作為司命繼續活下去。
「感覺曇花會哭得稀里嘩啦的,狐狸先生應該會故意缺席喪禮,曉會替我把東西帶給怜斗,怜斗……」
怜斗會哭嗎?
總覺得……難以想像他哭的樣子。
「如果一定要哭的話,請你只為我一個人哭吧。」君影閉著眼揚起了笑,將懷刀溫潤的木柄握在手心。
藥的香氣彌漫在狹小的廚房裡,君影將懷刀按在胸前,屈膝躺在冰涼的木地板上。
「哭完之後,就幸福地笑著走下去吧。」
哪怕我不在了,你也一定要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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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涯谷 冬至
「好久不見了,晴臣先生。」
「君影小姐,好久不見。」
在冬日的熹微晨光中交換了似曾相識的問候,兩人快速地切入主題。
「燎雅大人吩咐我帶來冬至節的賀禮。」
「哇啊!」君影看見那整整兩籮筐的新鮮食材,眼神興奮得閃閃發光。
高麗菜、茼蒿菜、紅白蘿蔔、南瓜、玉米、山藥、雞蛋、葛粉條、豆皮、豆腐、麵條、昆布、柴魚片,還有酒、柚子醋、醬油、胡麻醬。
「這些全部都是要給我們的嗎?」君影難以置信地再次確認,臉上早已笑得合不攏嘴。
「是,說是送給小姐加菜。」村雨受到君影的喜悅感染,跟著報以微笑。
「真是幫大忙了,我剛剛還在跟曇花抱怨呢,說冬至節的火鍋只有魚、野菜和味噌一點也不像話,這下完全不用煩惱了!」君影一把拉起村雨的手,字字懇切地說道:「真是太感謝你了,連夜把這些帶上山真是辛苦了。」
「不會,這是在下的職責。」村雨微紅了臉說道:「蔬菜都是昨夜才剛採下的,雞蛋也是新鮮的,食材都特意挑選過,希望君影小姐滿意。」
「怎麼可能不滿意,燎雅大人還記著冬至節給我們加菜,我已經感激不盡了。」君影笑著回應,心思卻早已迫不及待地飄向了那些誘人的食材:「得早點開始熬湯頭才行……晴臣先生如果不嫌棄的話,要不要留下來吃個飯再走呢?」
村雨連忙擺手:「不用了,近來風神家事務繁忙,燎雅大人還等著在下回去呢。」
「啊……說得也是,靈鬼襲擊人類的消息似乎越來越常聽見了。」
聞言,村雨憂心地蹙起眉:「唔,是呀。說起來,北方那位大人……」
「我們見過。」君影雲淡風輕地一笑:「好在跟家父和哥哥比起來,我只是個小角色,那位大人肯定沒把我放在心上。」
「就算翻遍整個花筏,大概也找不出第二個像無涯谷一樣安全的地方,晴臣先生就不必擔心這些了。」
「說得也是。」村雨微微一笑:「雪音小姐也還好嗎?」
君影的笑容一僵,隨即恢復原狀:「嗯,眼看著就要臨盆了,得打起精神小心照顧她才行。」
「幸夫人那邊,在下都已經交代好了,隨時都可以來接走孩子。」
「真的謝謝你了。」
「不必客氣。」村雨微笑頷首,隨後匆匆起身告辭。
「好啦,去廚房準備熬湯吧!」君影幹勁十足地挽起衣袖,踏向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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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雪音,妳怎麼進來了。」君影正將烏梅吃完的碗拿進廚房,卻看見了大腹便便的雪音正握著湯杓在盛湯:「妳行動不便,想吃什麼讓曇花來幫妳裝就行了。」
「哎呀,沒事。少司命,要不要再來一點豆腐?」雪音在鍋邊握著湯杓,笑靨如花地問道。
「我自己來就好,雪音妳回去快坐下。」君影連忙奪走了她手裡的湯杓,將她推出廚房。
那天之後,雪音成了家裡的氣氛製造者。儘管挺著一天天大起來的肚子行動不方便,她卻總是主動湊上來說要幫忙。
沒有人敢告訴她真相,謊言的種子就這樣一步步成長茁壯。
君影輕嘆一聲回到餐桌邊,一家三口一面爭論著天婦羅要沾天婦羅醬好還是配蘿蔔泥好之類無關緊要的問題,一面分神攔阻在桌邊探頭探腦遊走的烏梅。
呵呵,真好啊。
君影捧著熱呼呼的碗,一面嚼著蘿蔔塊和香菇,一面露出了傻瓜似的燦爛笑容。
像這樣和家人圍坐在桌旁,一起吃飯聊天,真是……讓人開心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
「對了,少司命,孩子應該很快就會出生了吧?」忽然,雪音話鋒一轉,滿懷期待地望向君影。
君影瞟了眼她漲鼓鼓的腹部,耳邊隨即傳來孩子細小的抱怨。
『我也想快點出來啊……待在這裡面好悶又好黑,一點都不好玩。』
聞言,君影微微一笑:「嗯,隨時都可能出生喔。」
「呵呵,希望快點把孩子生下來,春天融雪之後,正好能和少司命還有曇花小姐一起去南方看大海。」
雪音無心的一句話,讓和樂的氣氛瞬間凝結。
「……雪音,妳很討厭自己的故鄉嗎?」半晌,君影緩緩開口。
一提到故鄉,厭惡和氣憤立刻在她臉上表露無遺:「當然了,部落裡都是些冥頑不靈的老古板,女孩不被允許讀書,甚至不允許離開村落。誰能忍受這種生活啊?」
「那幫人沒一個好東西,沒有人是無辜的……我現在變成這樣,都是他們——」似乎是意識到因自己變得詭異的氣氛,雪音慌張地閉上嘴,視線不知所措地游移著。
「是嗎。」沉默了半晌,君影淡淡一笑,喝了口散發昆布清香的熱湯,試著轉移話題:「我的故鄉看不見大海,但是冬天一望無際的雪地景致可不會輸給南方的大海喔。」
「等妳生下孩子,雪音替我去看看吧,我北方的故鄉。春天融雪時,新芽冒出雪地,冰雪融化成水,河流中漂浮著流冰的景象,非常漂亮呢。」
可惜,我是再也看不到了。
雪音愣了一下,接著有些尷尬地笑了:「北方嗎?我不太喜歡那麼冷的地方呢……不過,如果少司命想回去的話,我會替妳好好看家的。」
話音未落,在一旁隱忍多時的曇花終於按捺不住地用力把筷子放下,板起臉來怒罵:「說夠了沒有,妳這不要臉的女人!」
「不、不要臉?」雪音呆怔地反問。
「曇花,住口。」君影沉聲道,但正在氣頭上的曇花才不管那麼多。
「我才不住口,自從這個女人來到這裡,哪一次顧及小姐跟我的心情?她根本不在乎自己是不是給人添了麻煩,隨心所欲的想幹嘛就幹嘛。裝出一副自己是受害者的可憐樣,就妄想能夠予取予求嗎?」曇花氣得滿臉通紅,緊握著雙拳微微顫抖。
君影嘆了口氣,無法反駁。
她何嘗不知雪音的自私?只是,她不想再多生事端了。
「別氣了,曇花。她不是蓄意要說出那種話的。」
「小姐!」
「好了,我不想聽。」將碗裡的熱湯一口飲盡,君影大步離開了客廳。
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
君影一溜煙地跑到溪邊,在溪流中的大石頭坐下。肚子裡因為剛吃下的火鍋暖暖的,心底卻是一片冰涼。
離開清輝城不過兩年,和家人一起在冬至節吃火鍋,感覺已經是上輩子的回憶。
「好想回家……」伴隨明知道不能說,卻還是忍不住脫口而出的話語,幾顆晶瑩的淚水就這樣落入潺潺溪流。
想念家人還在一起的時候,想念什麼都不用擔心的時候,想念不需要背負責任的時候。
是呀,就像現在的雪音一樣。
「我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而已啊。」仰望著閃爍的星空,君影自嘲地笑了起來。
平平凡凡的生活,真的好難啊……
「小姐、小姐!」曇花焦急的聲音自身後傳來:「那女人昏倒了!」
人總在嚴冬來臨時,懷念夏日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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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女孩七手八腳地把雪音抬回房間,隨後君影便俐落地開始替她檢查。
「沒有了……」君影收回按在雪音腹部的手,與慌亂的心相反,腦子裡的思路格外清晰。
聽不見小孩的聲音,無論是心跳或者靈魂的聲音,腹腔中完全是一片死寂。
明明剛才還嘟囔著抱怨肚子裡好黑,好想快點出來的……
君影一咬牙,強忍住翻湧的情緒,鎮定地大聲說著:「雪音、雪音,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沒有反應。
「……不能等了。曇花,去取我的藥箱,還有把櫃裡的麻藥跟刀袋拿來,準備乾淨的布、炭盆、熱水。」
「是。」曇花應了一聲,聽命奪門而出。
君影解開雪音的腰帶,為她褪去衣衫,袒露出雪一般白皙的肌膚。
「孩子沒有了,這樣妳應該就放心了吧。」君影低語著,無意識地露出悲傷的眼神,摸索著確認胎兒在子宮內的位置。
孩子,你安心去吧。
順著白光的引領,回去那個遙遠的家鄉。
「小姐,刀袋、麻藥和針灸的金針都拿來了。」
「嗯。」君影揚起微笑,抽出薄薄的利刃,置入晃亮的燭火中。
動作要迅速,否則失血過多就糟了,也得小心不能傷到多餘的地方。
「小姐?」
「嗯?」
「為什麼小姐……看上去對這種事情司空見慣呢?」
「是呀……為什麼呢?」
君影一面苦笑著呢喃,一面以溫柔的眼神凝視著在火焰中漸漸燒紅的銀色小刀。
只是必須習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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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雪音腹中取出的死胎,是一個發育完整的女嬰。君影將仍在昏睡的雪音安置妥當後,將嬰孩的遺體抱到溪邊,細細洗淨她沾滿血汙的身軀。
她有十根小小的手指頭、腳趾頭,未能睜開的小小雙眼,小小的耳朵、鼻子、嘴巴,圓圓的臉頰,稀疏的毛髮,紅紅皺皺的皮膚,以及剛剛好能被人疼愛地擁在懷中的重量與大小。
她已經疲憊得無法哭泣,只能忍受著一再襲來的痛楚,將嬰兒的身體擦乾,以事先準備的襁褓包裹起來。
君影喚來曇花,兩人一起將孩子埋葬在後院,接著勉強撐住沉重的眼皮,看守在雪音身邊。
當臉色憔悴的雪音終於隨著朝陽升起而醒轉,曇花立刻藉著準備湯藥和早飯的名義逃離了這個充滿血腥的房間。
「妳說什麼?」儘管君影反耐心地覆解釋,雪音似乎依然無法理解自己的狀況。
君影偏了偏腦袋,以輕柔的手勢為雪音腹部的傷口上藥:「嗯,總之,我和曇花已經把那孩子妥善安葬了,這樣一來,妳也能安心地去南方看美麗的大海了吧?妳不用再擔心孩子的事了。」
在沉默之中,雪音空洞的眼神一點一滴染上了怒火:「少司命……妳!」她話來不及說完,就繃緊了身體面目猙獰地躺了回去。
「妳別亂動,當心傷口裂開。」君影一把按住她的肩頭。
「……妳這陰險的女人。」她咬牙切齒地瞪視君影。
「我陰險?」君影難以置信地笑了笑,強忍著丟下藥罐走人的衝動:「如果連我這樣也叫陰險,那個讓妳懷孕的男人又算什麼?」
雪音根本不理會她,只是歇斯底里地以佈滿血絲的瞳眸瞪著她:「對!說的就是妳。妳從一開始就想害我跟我的孩子!還有那個叫作薰的男人……」君影還來不及反應,雪音就猛然抬手,打落她手裡的藥罐:「你們把我的孩子怎麼了?把我的身體傷成這樣……你們想殺死我嗎?」
「冷靜下來,雪音。」
糟了。
君影望向她狂亂的眼神,心裡暗叫不好。
「妳幹什麼,別亂動。啊、出血了……」君影被她猛然起身的動作嚇了一跳,一邊手忙腳亂地翻找手帕,一邊試圖讓她躺回原位。
「放開我!」雪音甩手試圖掙脫她的掌握,清脆的鈴聲響起,君影隨即下意識地看向她手腕上的白玉鈴。
雪音怔了怔,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接著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對了,是這個吧?哄騙我戴上這個東西,不讓我拿下來,就是為了要害死我的孩子!」
君影焦急地撲上去試圖阻止她取下手鐲的動作,卻敵不過她不顧一切掙扎的蠻力:「啊!」
雪音發狠在她手上咬了一口,她不得不放開雪音的手腕,下一瞬,手鐲就被她摘下扔到一旁。
「你們都想害我……你們都想害我……我再也不相信別人……再也不相信……」
「雪音!」君影顧不得被咬出傷口的手還在抽痛,將手伸向在眨眼間蒼白了臉倒地不起的少女:「雪音……」
腥紅的鮮血從衣料滲出,雙眼瞪得如銅鈴般巨大,本應扭曲的少女臉孔宛如一張活靈活現的般若能面,令人心生畏懼。
君影呆坐在原地,怔怔地望著那具沒了呼吸的少女軀體。白玉鈴靜靜地躺在君影身旁的榻榻米上,在晨曦的金光中泛著華美光澤。
這孩子,昨晚還笑著說想跟我一起去看海……
是我……害死了她嗎?
君影沉默了一會兒,伸手,將她緊繃的眼皮輕輕闔上。攤開被子,將她整個身軀覆蓋。最後拾起纖細的銀手鐲,戴上自己的左手腕。
「反正……我害死的人,也不差這一個。」君影自嘲一笑,轉動手環,小巧的白玉鈴隨之叮咚作響。
木廊道上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君影一抬頭,便看見曇花慌張的臉:「小姐!我在外面聽見……妳有沒有怎麼樣?啊!」
曇花望著雪音被棉被蓋住的軀體,倒抽了一口氣:「小姐……」
「她不顧我的阻止硬是把白玉鈴取下,所以……」君影按住隱隱作痛的太陽穴,蹙起了秀眉:「等一下再處理吧,我累了。」
「啊,等等。」曇花拉住了她的衣袖:「村雨大人在外頭,說有很緊急的事。」
「什麼?」不祥的預感在心底蔓延,君影用手帕隨意包扎了手掌上的傷口,趕忙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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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 風神家
「嘿!」
冬至的陽光,意外地晴朗。怜斗避開正午的艷陽,行走在和風徐徐的廊道上,後方卻無端切過一道犀利勁風。怜斗頭也不回,準確地將疾飛而來的不明球體抓在手裡。轉頭一望,是一顆鮮紅飽滿的蘋果。
「無聊沒事找事?」怜斗瞪了嬉皮笑臉的罪魁禍首一眼,沒好氣地說。
「哎呀,這就生氣啦?」隼將手臂搭上怜斗肩膀:「來,吃蘋果就不氣了,又甜又脆的蘋果喔。」
「你當我是小孩子嗎?」怜斗一把推開了他,氣得瞪圓了眼。
「哈哈,好嘛,別生氣。」
怜斗沒有回答,只是狠狠地咬下一口手裡的蘋果。
「話說,最近是栗子的季節呢。」隼神祕兮兮地說。
「喔,好像是吧,怎麼?」他納悶地歪了歪頭。
「你總不會忘了小狐狸最喜歡吃栗子吧?今天就是冬至節,你不買幾斤糖炒栗子讓曉給她送去?」
令隼感到訝異的是,怜斗竟一臉莫名其妙地反問:「誰是小狐狸?」
他錯愕地探望著怜斗毫無波瀾的雙眼,半開玩笑地試探:「嘖嘖,怎麼君影才離開不到一年,你就把她最喜歡吃的東西給忘了,難怪你追人家那麼久還沒得手。她煮的栗子紅豆湯可好吃了,你也有一年沒能吃到了吧?」
「……君影是誰?」
微風揚起隼麥穗般的髮絲,遮擋了他雙眸剎那間的震動。
「你別開玩笑了,君影她是——」隼才起了個頭,卻又霍地住了口。
少女模糊的面容在腦海中一閃而逝,記憶像溶入風中的嘆息,破碎四散。
「君影她……」隼按住了額角,蹙著眉喃喃自語:「她長什麼樣子來著……」
寒風凜冽地吹拂著,少女靈魂的香氣,隨著時間流逝,宛如輕煙般悄然消散。
By 梓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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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迴錄・全集目錄
📎楔子 📎第一話・忘憂 📎第二話・不馴 📎第三話・結緣
📎第四話・錯身 📎第五話・鹿子百合 📎第六話・重逢 📎第七話・彼岸
📎第八話・代價 📎第九話・星移 📎第十話・夏至 📎第十一話・目
📎第十二話・月華 📎第十三話・守護 📎第十四話・救贖 📎第十五話・珍惜
📎第十六話・繚亂 🔞第十七話・玉碎 📎第十八話・上弦 🔞第十九話・張弓
📎第二十話・離弦 📎第二十一話・血淚 📎第二十二話・逝 📎第二十三話・以命相守
📎 第二十四話・戀念 📎第二十五話・虛實 📎第二十六話・別離 📎第二十七話・結蛹
📎第二十八話・慈悲 📎第二十九話・不思量 📎第三十話・晝夜 📎第三十一話・易碎的美
📎第三十二話・凋零 📎第三十三話・願你幸福 📎第三十四話・如月 📎第三十五話・君影
🔞第三十六話・羽化 📎第三十七話・展翅(完) 🔞番外、感謝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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